你被投射了吗 ?

       
       前日讲课,讲得是《移情和反移情分析》,这是大家平日不太有机会接触到的话题,既便是已经入行的咨询师,在早期的训练中,也未必有机会系统的接受到这方面的训练,而这又是心理咨询工作中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所以在讲课中,难免就需要花大量的精力来解读案例,借助于对案例的理解,来理解动力性分析的过程。于是这堂课不可避免的会反复谈到有关投射的话题,因为投射是人际间太常发生的关系模式,所以,在每个人际互动的瞬间,可能都会有我们需要理解的投射性内容。
       一边讲课,我注意到在听课的有些学员时时会咧嘴吸气,对他们而言,这是他们全新接触的一个话题,对于投射在人际间产生的那些作用,对于我讲课中所描述的那些人格障碍水平的人运用投射机制在人际间所产生的影响,也真是让他们有惊心动魄之感了。
         所谓投射,简单点说,就是一个人把他内心无法承受的内容扔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去,就好像那些内容属于另外一个人一样。在治疗室中,我们会集中看到大量的投射性内容,其实,在生活中,投射也是在处处发生作用的,只是有时我们自己并不知道人际间在发生这样的一些作用罢了。比如,一个很自卑的人,他的内心感觉自己哪里都不好,处处不如人,这是让他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为了阻止这种感觉折磨他自己,他就可能把这种不如人的感觉投射出去,于是他会感觉身边的人这个有这种缺陷,那个有那种缺陷,总之哪个都不如他自己好,这会让他在感觉上觉得自己不至于因为太糟糕而被周围人抛弃。再比如一个很在意钱的人,他会感觉周围人都是很在意钱的,所以他会在钱的问题上变得非常小心,既不敢向人借钱,也不敢与人谈论与钱相关的话题等等。但其实他周围的人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在钱的问题上那么紧张。再或者一个从小有很创伤性体验的人,在他的感受中,周围的人都是伤害他的,他会把这个被伤害的恐惧投射到周围人身上去,他需要让自己时刻提防再度被伤害,他这种紧张的状况会在他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带给对方很多不舒服的感觉,于是对方开始尽量减少与他接触,于是在他的感觉中,他真的再度被遗弃,这就完成了一个投射性认同的过程。而真正促使形成这个结果的,恰是他内心中投射出去的“他会伤害我”这样的一个内在幻想。
       因为投射这个机制并不只发生在治疗室内,所以体验投射这回事也就成为时时处处的了。有时在生活中所经历的那些被投射,也会搞得我哭笑不得。这些年,随着我讲公开讲课的次数越来越多,于是被理想化期待得也越来越多,在生活中被投射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在我带的一些公开课结束之后,会收到大量的赞誉,那就像是我有某种神奇的能力,可以讲一些大家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带他们进入了一个神奇的地方。其实,这个神奇的地方每个人身上都有,只是之前大家没有机会去清晰的理解它命名它罢了。之所以会被这么强烈的理想化,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块隐秘的地方,期待与某种神奇的能量融合,从而可以将自己也变得神奇起来,当我们自己也具有的神奇的能力时,就可以抵御我们内心对弱小对被伤害的恐惧。
       当然,并不总是会享受理想化的美好,当理想化的内容没有被满足时,我也常常会承受来自理想化破灭后的攻击。有时,当某一次专业活动结束后,就会有学员在QQ上留言给我,表达对我的一些期待和以及期待不被满足的愤怒。我往往会被期待变成他想要的那个样子,给予他一些特别的对待,比如在督导时放弃督导的设置给予他一些情感的回应和解释,比如在团体学习过程中只关注到他的情感而最好不要关注别人等。对于一些人格发育有比较早期创伤的人,当他们与我在情感上有更多联结的期待,而在设置的框架内这些期待没有机会被满足时,就会因联结需要受挫而变得很愤怒,转而将我体验为一个冷酷的、拒绝的,甚至是迫害性的老师,他们也会做很多的努力,试图将我改变为他们想要的那个样子,于是会不断的用文字向我表达他们的期待、失望、愤怒以及爱的需要等等。但通常只有文字,而不是面对面的交流,因为文字可以帮助他避免幻想中直接与我交流带来的风险。这就像是一个孩子在与父母的互动过程中,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吸引父母的注意,期待能获得来自父母的爱的情感。但是对于一些早期情感受挫的人来讲,因为他们在与父母互动的过程中,并没有学会有效吸引父母之爱的方式,或者父母没有能力给予受的回应,这就可能在他们的幻想中,如果能与父母融合,就可以控制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就可以保证自己获得爱的体验。所以他也就无法完成与父母的分离,无法帮自己建立清晰的心理边界,在他们的心理结构中,保有大量的破坏性的客体关系模式。当他把这些关系投射出来后,他周围的人会将他感受为控制性的、入侵性的、不被喜欢的人,这可能恰是他早年间所经历过的。他将自己想逃开的模式又复制到了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就像陷进了一个死循环,如果无法对这个关系模式做出调整,就会这样一代一代的传递下去。
       对于这种把内部的破坏性投射出来,试图用改造别人的方式获得爱的体验的方式,基本是不可能实现的。若要实现改变,只能从自己的改变开始,从收回那些破坏性的投射开始,这样周围人才会不在那些投射的压力下,愿意与他发展好的关系。否则,在他投射出的那些破坏性内容的压力下,他周围的人在投射性认同的作用下,只会朝着他最害怕的那个结果发展:他原本改造别人是为了获得来自对方的爱,最终的结果却可能是让对方厌恶他,从而离开他。
       这些越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方式,往往意味着投射的人心理创伤发生得越早,心理功能越弱,他自己承受这些破坏性体验的能力越不足,所以他向外投射的强度越大,对关系的破坏性也就越强。所以,每当我面对一些与现实脱离比较厉害的人时,内心一方面会被唤起强烈的愤怒,另一方面也会感觉到强烈的悲伤。愤怒是源于对方投射过来的那些破坏性内容让我感受到被入侵,这其实也是他周围人的感觉;悲伤是因为我清晰的知道那是投射,与我无关,却与投射者的创伤有关,他唤起我的不舒服越多,意味着他成长中经历的不舒服也越多。但,生活关系不是治疗关系,不在治疗关系的框架保护下,很难完成治疗的功能。因为如果满足他的期待,可能会使他的现实感越来越差;如果拒绝他的期待,在没有治疗框架保护的情况下,他可能无法理解拒绝对他的帮助意义,从而会更加受伤。
       所以有时候治疗师也会被这些生活中的投射陷入两难,在这种情况下,我往往会让自己选择做一个“具备没人味能力”的治疗师,即不与之陷入纠缠中去,不对他的期待进行太多回应,甚至屏蔽掉他的信息。这往往要承受他的失望他的愤怒,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我的攻击,但这至少会保护我不至于在缺少治疗设置的纠缠中,对他产生太多破坏性的情感,从而讨厌他、伤害他,那其实才是他最害怕的结果。这其实也是治疗师助人过程中很重要的内容:识别投射,理解投射,处理投射。
       作为受训多年的治疗师,面对投射时,有时也难免会有被击中,被牵着走的时候,尤其是面对一些很隐晦的投射时。我曾经偶然接触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下子对我产生了很强烈的依恋。在我与她不多的接触的中,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就是我会允许她做一些突破边界的事情,当她遇上困难的时候,也很容易就会来找我处理而不是去找她的父母。慢慢这让我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后来在与她的父母接触过程中才发现,她的父母是一对没有能力听到别人说话的人,比如他们向我求助如何跟孩子建立好的关系时,我告诉他们该如何与孩子相处,他们同时在进行另一个话题,就是他们对孩子多么好,孩子多么难管。我发现,他们只是礼貌性的在我说话时停下来让我讲,但我一旦话音中间有停顿时,他们就开始抱怨孩子,所以我说的那些话对他们来讲,只是他们讲话中的标点符号,跟没说是一样的。而他们夫妇之间,恰是这样的关系模式:都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有问题的,所以都不允许对方表达自己,都只期待自己能说了算。孩子在这个家庭中长大,她的声音同样是被忽略掉的,所以在她的感觉中,父母对她很不好,但父母的感觉里他们为孩子做了很多事,但是又不被孩子承认。当父母对彼此有太多失望的时候,孩子成为为他们调节关系的砝码。他们都无法接受自己身上有“坏”的部分,于是把坏全投向了对方,但是对方又不肯接受,于是孩子接了过来,所以这个孩子成为这个家庭中的替罪羊,所有坏都在她的身上出现了:逃学、撒谎,做各种出格的事,等等。
      当这个孩子接触到我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下子抓住了一根救命草,在我面前变得很乖,这是让她父母更加生气的一件事情,因为他们觉得孩子完全背叛了他们。慢慢我理解到,她之所以在我面前变得很乖,是因为她将我投射成为一位完美的妈妈,当她在这个可以带给她爱的期待的妈妈面前时,她也需要自己足够好,从而获得我的认可。但我感受到了她创伤的部分,所以当她的父母不断向我描述她所做的那些破坏性的事情时,我反倒是劝父母理解她。 
       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她就像是父母的妈妈,需要承载他们内心那些破坏性,所以她一直在为父母哺乳。而当她遇上我时,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给她哺乳的人,所以她就像是一下子扑过年粘在我的身上一样,不肯再离开。当我被他投射成好妈妈的时,他也带给我一些无所不能的期待,所以我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也一度失去边界感,允许她做任何事情。好在,我注意到了我与她之间这些特别的事情,于是又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和她的父母一起帮助她建立行为规范,虽然这可能让她伤心。但很好的一件事是,因为她内心可以确信我对她爱的部分,所以,她也在渐渐让自己的行为中的破坏性降低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