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我们谈到她看起来美满的家庭,
突然就咳嗽起来,她说没有感冒。
也没有别的不舒服,只是咳嗽。
我们便对当下的咳嗽进行工作,
她看见喉咙里卡着一朵玫瑰花苞
——想开,却打不开。
花苞很委屈,被困在狭窄的通道里,
想出去,又太小,动弹不得。
像五岁的自己,被困在牢笼里。
前面有窗,窗外有光,她趴在窗上向外望,
却看见另一双眼睛,无助的、渴望的眼睛。
她想带她走,她也想被她带走,却挪不动。
太久没有出去了,害怕外面的世界,
又憋在里面,手脚都蜷缩着,伸不开。
这次咨询一开始她就说,
这周终于忍无可忍,去酒店住了一整天。
终于实现了计划已久的渴望。
她有别人眼里幸福的家庭、体贴的丈夫、
一双儿女、安稳的收入、
健康且全力支持她的父母。
连她自己有时也这么觉得。
却常常感觉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那天,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回到家。
老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手机铃声响得刺耳。
想躺一躺,没处可躺;
想睡一会儿,睡不深。
孩子们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电视音量已经调得很低,
但那细微的声响也令她烦躁。
表面仍是平静的,
心里却已抓狂,几乎崩溃。
她半梦半醒躺着,
委屈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忽然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跳出来:
我要走。去酒店。就现在。
她去了本地最好的那一家。
推开房门,整面落地窗帘静静垂着。
世界就在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忽然拥有了一间小小的、
完全属于她的房间。
走进去,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万籁收声。

窗外的车声、心里的嘈杂、肩上的重量,
忽然都消失了。
她泡茶,发呆,看江,给自己订了一小块蛋糕。
太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做,
只是和自己呆着,慢慢地冲澡。
在镜前仔细地端详自己渐渐陌生的脸。
敷上面膜,轻轻涂抹乳液,
触碰皮肤的温度。
那一夜,她不停地去卫生间,
一遍又一遍,数不清多少次。
后来她才想明白,
可能是因为整个人松下来了。
平时身体是绷紧的,
连排泄都很迟钝。
在这里,一个电话就有人安排好一切,
紧绷的肌肉一寸寸软下来,
那些淤积的、沉重的,
仿佛都随着水流被冲走。
能深呼吸了。像重新学会呼吸。
她特意选择这里,因为只有周全的服务,
才能让她彻底退行,什么责任都不用负。
吃饭,点外卖,泡澡,像回到子宫里。
这是她给自己造的疗愈方舟。
整整二十四小时,
她与外界失联,与自己重逢。
就这样,是回应内心那份说不出的孤独,
是给快干涸耗竭的自己灌溉。
一场预谋已久的逃亡,
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回血。
——这像不像是回娘家?
可她不想回真正的娘家。
那里的新房子已不是记忆里的家,
即便是老房子,
也是她当年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而酒店,是她为自己选择的、
可以随时离开和回归的“娘家”。
遇见丈夫时,像抓住救命稻草,
以为婚姻能带她离开。
那时候她总是怕,怕年纪大了没人要,
怕不被喜欢,怕自己不值得被爱。
于是遇到一个差不多的人,
就顺着差不多的轨迹,
结婚,生子,进入人生的下一个程序。
她渴望的,
其实是一段能彼此欣赏却不沉溺、
彼此共鸣却不捆绑的关系。
但岁月推着人走,
不知不觉就成了妻子、母亲、媳妇、
职场上的关键角色、尽孝的女儿。
社会要求她完美运转,
内里却好像还住着一个未长大的小女孩。
她说以后每隔一段时间,
就要去当地最好的酒店。
那是一个全然包容、不设条件的地方。
她在那里毫无顾虑的退行成一个孩子,
喝茶、发呆,泡在浴缸里,
让自己被温热的水包裹。
然后,能量便一点一点,重新回到身体里。
离开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喉咙里那朵玫瑰花苞。
它还在那儿,但似乎,松动了一些。
仿佛有一丝风透进来。
她感觉就这样,就已是得到旷世的满足。
本文根据事实案例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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