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科摩罗之前,其他国家的经历和一些传说让我感觉,这趟旅途大抵是艰难且潦草的,甚至做好了 “全程待在酒店” 的心理准备,试图用这种方式防御未知的风险。
赛义德・易普拉新王子机场,作为科摩罗唯一的国际机场,狭小、昏暗、凌乱,古法人工挨个开箱安检的方式,让我的不安又增加了几分。被指引到角落偏僻帐篷做猴痘筛查的 50 米路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 “恐怖意外” 的念头,工作人员倒是很友好,只是桌上那瓶见底许久的消毒液,让我看到这里的匮乏。我舍不得用,下意识掏出自己的酒精手帕,内心生出对这陌生环境的复杂感。

这时,人群中一个瘦瘦的中国女孩吸引了我的注意 —— 她便是我们的地导。看着她在当地工作人员与我们之间有条不紊地沟通,语气柔和笃定,我心里却悄悄画了个问号:这个看起来弱弱的姑娘,真能扛住这趟充满未知的旅程吗?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科摩罗唯一的中国留学生,全科摩罗的中国人加起来也不过 200 人左右。疫情期间,她从国内重点外语大学研究生毕业,放弃了诸多优渥的选择,毅然来到这个神秘的岛国攻读历史。她说,学外语的初衷是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可在科摩罗的这几年,觉得向中国人讲好科摩罗故事同样有意义。

她的生活,完全打破了我对 “留学生” 的固有认知。租住的屋子水龙头几乎不出水,日常用水全靠屋顶收集的雨水,求学数年里仅回国过一次。为了真正走进科摩罗的文化深处,摸清当地的方言、生活习惯与历史本源,她走村串巷,常常席地借宿在当地人家中,在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我看到了“接纳当下”的可贵品质。
可就是这样一位非导游专业的女孩,却用她的真实,让刻板的行程变得鲜活而有趣。
这几天一路走来,我看到她很自然地和路遇的老师、院长、学生甚至球友打招呼,仿佛这里也是她的故乡。
路过村民摊头,她会自然摇下车窗买些野果,一边让我们尝鲜,一边细细讲述果子背后的民俗故事;
她会充满分享感地说 :“玩过这里等会我再带你们去看树洞面包树”;
遇上大雨,她随手拿起她的“万能”小木碗说“我领你们去摘雨中的依兰花”。我们就一边忘情地冒雨摘花,一边听她讲述依兰花的文化文艺故事,以及和依兰花相关的国际贸易、科摩罗国家工业的故事。此刻的淋雨不再是困扰,反倒成了一场与自然的深情相拥。

在首都港口躲雨时,在手机店里打工的她的学生认出了她,热情地邀我们进店避雨。见我们想洗刚买的西红柿,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仅剩半截的矿泉水瓶 —— 那可是他们排队买来的饮用水。
我忍不住问她,非导游专业的她,怎么做到了把刻板的行程融会贯通得如此生动有趣。她说:“我平时就喜欢玩,带你们就像领着我弟弟玩儿。”
可我从她随身布包里厚厚的教科书,看见了这份从容背后,是她为了热爱的专业,在田间地头、村落街巷不断积累、探索的美丽背影。
她带着我们一点点看见科摩罗最真实的模样。

这里几乎没有工业,路边随处可见的废旧汽车和矿泉水瓶,在原生态的背景下,反倒像一场场无声的行为艺术;
农业渔业因缺乏深加工能力无法出口,国家外汇主要依赖远赴留尼旺、法国等地打拼的侨民。
这里没有红绿灯,因为经常停电甚至没有电;
旱季时,20 公斤水要花 5 欧元购买,免费接水需排起长队,她班里不少当地同学会为此请假。
公立学校虽免费,仅收 10 欧元的年注册费,可教师常因欠薪罢工,孩子们有时每天只上半天课。剩下的时间,他们要么穿得干净整齐去教堂,要么在自家门口的沙滩上打球踢球,大自然就是他们的课堂。
每个村子或许没有像样的房屋,却一定有划着线的足球场,光着脚的孩子在上面奔跑欢笑,这份对足球的热爱,让这个小国曾重金聘请意大利教练,甚至踢进过 16 强 。
最动人的,是这里纯粹的人间仙气。一次我们问第二天吃什么,她笑着说:“渔民下海抓上来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这反而激起了大家对未知的好奇与期待。
木薯、烤香蕉、面包果搭配刚捕的海鱼,芒果、菠萝都是现摘的,感觉这个饭店简直超级豪华,因为他们家独自拥有一个天然港口。饭店老板的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很麻利地给家里帮忙。

有一次,我把攒下的食物悄悄塞给一位带孩子的母亲,很快被一群放学的孩子围了上来。我正担心引发混乱,却发现孩子们眼中满是好奇与友善,只是围着我们互相拍照、打招呼。
她解释说:“科摩罗的小朋友伸手不是乞讨,是希望你赐福于他。而且没有家长同意,他们不会接受别人的食物和钱财。”
路过当地最大的医院,她告诉我们主楼建了六年仍未完工,蓝色屋顶的手术室里很少有水有电,医生常常要一边手术一边赶苍蝇。
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人脸上毫无忧愁的从容:
老城街头,穿着绚丽衣裳的女人们神色安稳,不慌不忙地走过;
我看到了路边电线杆上总统“我们共同建设我们的国家” 的宣传语。
科摩罗实行土葬,墓地就建在生活区,每个坟头都会栽上一棵树,树上的果子无人采摘,这是他们对生死共存的原始智慧。
总统的三个孩子都曾在中国留学,中国是第一个与科摩罗建交并建立大使馆的国家。

2008 年汶川地震,科摩罗是唯一为遇难者降半旗致哀的国家;
2020 年新冠疫情早期,这个并不富裕的国家还捐出了 100 欧元。
我们住的酒店据说是科摩罗最好的酒店,在这里遇到了一些其他国家的外交人员。是海景房,却几乎是毛坯墙面,热水靠太阳能供应,十一点后随时可能停电停水;窗帘掉了一角,房间里没有凳子,我只能蹲马步上了几节课。 TCL 电视、美的空调和带搓衣板的水池,满是熟悉的中国元素。

离开时,她送我们过了机场所有安检,那份真实,就像我们的邻家女孩。
我喜欢这片满是火山口的原生态土地。
喜欢看科摩罗村口大树下雍容的母亲与她的孩子们围坐的安宁。
喜欢老城区穿着艳丽走过的女人。
喜欢海滩光脚吆喝踢球的男孩子。
喜欢这里酸奶一样肤感的沙滩
喜欢中国技术援建的科摩罗四号国道两边完全原生态的绿植。

这里没有宏大的建筑物,没有享誉世界的知名景点,就连国王宫,申请世遗多年,也一直没有成功。所到之处的景点都只有我们几个人“包场”。
我说不清这份喜欢是来自我内心被触动的某些集体无意识共鸣,还是来自这位温和又坚定的女孩。
我们都格外舍不得她。
这几天,我们就像小时候在老家尽情撒欢,笑声阵阵。我们甚至忘记了合照,我们能做的感谢,只是到了机场分别时,才想起把国内带来的泡面、零食分享给她。
她不是专业的导游,却比一般意义上专业导游都更能打动人心。
我们的心理咨询工作也一样,我们接受那么多的专业训练,不是为了刻意成为什么样的咨询师,而是为了有能力节制,有能力忘记自己的专业身份,让渡于来访者,为来访者留下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回望科摩罗之行出发前的忐忑,不过是用固有的想法去评价未知。科摩罗用最本真的原生态接纳了我们。雨中的依兰花、孩子们纯粹的笑脸、家门口的海滩足球,还有她自在无界、融而不同的自性化呈现,让我们不知不觉重归生命本真的治愈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