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去年那场耗尽心力的十月折叠好
连同旧日里沉落多年的霜晨
一并封存进记忆的陶瓮
不再反复咀嚼那些沉重的往事
那是灵魂蜕壳时必经的眩晕与失血
风已静，烟已尽
那载过四代晨昏的扁舟
终于不再飘摇，安抵浅岸
冻土化开，尘埃落定
那些压弯脊梁的风霜
那些哽在咽喉心底未说尽的言语
那承着母亲
“爬田埂也要送你们上学”
的悲壮与智慧
都在轮回里，化作温润的土壤
曾如青蛇，攀向绝壁
以稚嫩抵坚硬，以孤勇赴陡峭
而今转身，向左而行
一汪清池，安身立命
身形渐丰，褪去紧绷
不再强求登高，不再硬撑向上
只在水岸之间，舒展、翻身、安歇
任水流漫过疲惫的骨血
如今，我试着在门前的微风中站稳
指尖触碰到键盘的微凉
不再是当年那双磨出厚茧的手
抠挖板结泥土里的最后一滴生机
我脊梁挺直
不是为了扛起生活的巨石
而是为了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旷野
春风不再是那年幽火的叹息
它变成窗外喧闹的鸟鸣
啄破冬日里
我为自己设下的坚冰
我不再需要借由那具冻结的躯壳
去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我看见镜中那张
曾经写满劳苦、顺从又倔强的脸
正一点点被新生的红润重新勾勒
我依然爱着那片土地
但不再以匍匐的姿态
我学会在间隙里伸个懒腰
像一株植物
在阳光下的光合作用
我听见身体里
有细小的根须
正欢快地扎进柔软的沃土
那里没有必须偿还的宿债
只有源源不断的养分
滋养此刻的我
我也看见了那条无形的河流
这一次
我没有急着登上那艘灰色的扁舟
只站在岸边
看水流潺潺而过
带走泥沙
留下我走遍天涯
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
被时光打磨过的晶莹
母亲不只是化作春泥
更羽化向太虚圆融
我亦不再活成你的冻结
你安于天堂
我守在此间
不再是那捧随风飘散的楮灰
我是正在抽芽的种子
带着你的坚韧
却长出全然不同的枝叶
在这个阳光通透的午后
我终于确信
我已从那场盛大的哀悼中归来
不再渡向虚无的晴空
而是牢牢地
将自己扎根在这滚烫的人间
每一次呼吸
都是对生命最新鲜的应答
